黄敏

         刚刚去接女儿下课，在大北街城门洞外面，有一辆拉着卖玉米的三轮车。好久没有吃过玉米了，等女儿下课的时间，我去挑玉米。

         卖玉米的是个50出头的女人，她一边帮我撕着玉米，一边抱怨这里路灯太暗。这时过来了一个男人，对着她气急败坏地说着：“喊你不卖了不卖了，硬是要出来卖。这么热的天，哪个晚上还来买你的玉米嘛。”他接过女人手里还没撕完的玉米，把饭盒递给她：“快点吃饭，几点钟了，还不吃饭。”女人打开饭盒吃起来。他一边麻利地撕着玉米，一边叮嘱女人：“你喝点水，没有给你拿汤来，不好端。”

         女人没有理会他，自顾自地继续吃饭，看得出来的确是饿了。“妹妹，你别笑话我们哈，我们都是莫文化的人。我喊她不出来卖了，她有高血压，热不得。我一出去做活路，她就不听，又悄悄出来。热坏咋整嘛？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回头看女人。女人笑盈盈地望着他说：“鬼话多。快点给妹妹撕玉米包叶。”那笑容里，我看到一抹骄傲和幸福。她把打开了的矿泉水递给男人：“你说那么多话，口渴不？来喝一口。”男人推开瓶子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很大李子递给她，“拿去，这是啥子？布朗李，外国的。妹妹，你心好，主人家只给了我两个，我揣了一个回来，她还没吃过，给她见下世面。”我噗嗤笑出了声，泪花在眼里闪烁，不由得庆幸这里路灯太暗。我拿着玉米上车，舍不得关窗，听着他们互相的指责和刁难，夜风习习，我心潮澎湃。

         昨晚一个朋友在我家里哭到半夜——她离婚了。她结婚时，只办了证，没有办过酒席，当时另一个朋友开玩笑说：“酒碗都没有吃过，你两口子就离婚了哈。”我们都骂他讲话不经过大脑，没成想一语成畿。

         她一边哭，一边控诉婚姻里，对方的种种恶行，以及给予她的伤害。我一边给她递纸，一边把泡好的茶端到她手里。我不敢说一句安慰的话，不敢跟她一起痛骂对方。因为我听得出来，她依然对这段感情和婚姻抱有希望。我在之前已经跟男方深谈过了，对方完全没有复合的可能。朋友是一个极度依赖老公的人。随时查岗，随时要对方报备行踪，随时要掌控老公的经济，随时要盘查对方身边的异性朋友。男方感到极度窒息，并且失去了很多朋友。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讲大道理。她朋友不多，完全把自己封锁在婚姻里，任劳任怨，所以她就要求对方同她一样，固守在婚姻里，不要朋友，不要公婆，不要亲戚。我跟她说过很多次这些问题，她每次又是保证，又是发誓，但是只要她觉得老公不在掌控中，她立马就会回到原样。

        离婚前的一个月，她跑到男方家里跟公婆破口大骂，骂他们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儿子。她把自己最后的两个盟友一起驱逐出局了。

        我无法在这个时候骂她，指责她，但是这段婚姻，已经到了末路，我能做的仅仅是听她哭泣和控诉。

        我知道她很希望我把男方叫过来，再帮她好好疏导，但是我觉得这是**的结局。

         婚姻里的相濡以沫，前提一定是彼此的关系是信任亲密放松的。如果任何一方完全失去了自由，那么不对等的关系就会让彼此渐行渐远。

        我知道她此时此刻什么道理也听不进去，甚至还会怪我不近人情。但是也好过我再让她经受一次绝望和被拒绝的痛苦。

        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我有时候理性得缺乏人情味。我看着她这样痛苦，我又何尝不难受，如果我真的没有人情味，又怎么会整夜不睡觉，让她尽情发泄，默默守护？

        爱情的尽头不是只有相濡以沫，还可以相忘于江湖。当两个人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折磨，分开难道不是最后的温柔吗？在离婚或者分手时，保留住最后一点美好，保持最后一点体面，不是更明智的做法吗？

婚姻生活，如人饮水，冷暖自知。

        她在婚姻里，认为自己倾尽所有，却没有获得想要的关注和呵护。对方觉得自己只是渴望一点尊重和空间，以及对父母和亲戚的一些亲近和守望。他们好像都没有错。但是如果彼此的思想没有在同一个层次和频道，即使你只想要一缕可供呼吸的空气，也变成了一种奢侈。

       后来她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睡着，我也陪着她睡下，我还能听到她偶尔的抽噎。

       我很想去抱抱她，但是我知道，她需要冷静和自省。如果我这个时候鼓励了她，在下一段感情里，她还会重蹈覆辙，认为自己没有错。

       我整夜无眠，看着她紧锁的眉头，我心疼她的不舍与委屈。希望她在梦里跟过去体面地道别！当重逢于江湖，她能温柔地微笑，说一句：“好久不见，你还好吗？”